命运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30

那年秋天,村里最后一口老井要填了。

消息传来时,爷爷正坐在门槛上卷旱烟。他的手停了一下,烟末撒了几粒。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喃喃道,像是说给井听,又像说给自己。

井在村东头,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。据说这井比村子还老,爷爷的爷爷就是喝这井水长大的。可如今自来水通到了家家户户,谁还愿意走半里路来挑水呢?

填井那天来了不少人。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,像个钢铁怪兽。村里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,说要留个念想。只有爷爷默默地打上来最后一桶水,那水清凌凌的,能照见人影。

“等等。”爷爷突然说。他回家取来一个玻璃瓶,小心地灌满井水。“给孙子的,”他对好奇的人解释,“让他记住根在哪里。”

我在城里出生,只在过年时回老家。那瓶水被放在书架上,渐渐被我遗忘。直到初三那个闷热的下午,为准备中考熬夜复习的我,无意中碰倒了它。

水洒了一桌,我手忙脚乱地擦拭。奇怪的是,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——是雨后泥土的味道,是青草的味道,是某种我从未真正熟悉,却莫名心安的味道。我怔住了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“井水冬暖夏凉,最懂时节。”

那一刻我明白了,那口井从未被真正填平。它的水渗入地下,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,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庄稼,每一朵野花。就像爷爷把他的故事、他的坚守,都装进了那个普通的玻璃瓶里。

推土机可以推平一口井,却推不走地下奔流的水脉;时代可以改变生活方式,却改变不了血脉里的记忆。

后来我给爷爷打电话,说我想他了,想回去看看。他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声像井水一样清亮。他说:“井没了,但井边的老槐树还在发新芽呢。”

命运或许就是这样——它不问你愿不愿意,就推着你往前走。但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它会让你明白,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。就像那瓶洒了的井水,它消失了,却让整个房间都记住了它的气息。

那口井的命运是消失,而我的命运,是带着它的记忆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