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扇的嗡嗡声突然停了。我按了按台灯开关，没反应。整条街的空调外机都安静下来，热浪瞬间涌进房间。

妈妈在客厅里喊：“停电了，下来乘凉吧。”

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。王奶奶摇着蒲扇，李叔叔搬了竹椅，孩子们在空地上追萤火虫。我在妈妈身边的凉席上躺下，第一次发现的水泥地原来这么凉。

“看，星星。”妈妈指着天空。我抬头，愣住了——平时被路灯掩盖的星河，此刻铺满了夜空，密密麻麻，亮得晃眼。

王奶奶摇着扇子说：“我们小时候啊，天天晚上都这么看星星。”她开始讲她十六岁那年，也是这样的夏夜，她第一次离家去县城读书，想家想得躲在被窝里哭。

李叔叔接过话头：“我那会儿十六岁，正跟着师傅学修车呢。”他描述那个没有电扇的修理厂，汗水怎样顺着额头流进眼睛，辣得睁不开。

妈妈轻轻地说：“我十六岁那年夏天，你外婆生了场大病。”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，“我每天放学跑去医院，路上会经过一片荷塘。有一天，我看见最后一朵荷花开了，突然就觉得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。这些看着我长大的大人，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。原来他们都有过十六岁，都有过在某个夏夜睡不着觉的年纪。

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星。邻居家的小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，差点摔倒，我伸手扶住了她。她把手心里捂着的萤火虫给我看，那小虫在她掌心一闪一闪，然后飞走了。

来电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。空调重新启动，大家说着“凉快了凉快了”各自回家。我躺在床上，却觉得刚才停电的那三个小时，比整个暑假都充实。

后来经历过很多个夏天，也遇到过更大的停电。但再没有那样的夜晚——大人变成讲故事的孩子，孩子成了听故事的大人，而萤火虫是真的，星星是真的，那些藏在夏夜里的心事，也是真的。

那个夏天教会我，有些东西需要黑暗才能看见，比如星星；需要安静才能听见，比如别人的故事；需要炎热才能感受，比如一丝凉风的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