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周末的黄昏，我坐在楼道里，闻着熟悉的机油味。父亲又在修那辆破自行车了。

他的手指黑乎乎的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。扳手在他手里发出沉闷的咔嗒声，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，忽然想起这些年，他好像总是在修东西——我的玩具车、妈妈的缝纫机、漏水的龙头，还有这辆从我小学骑到初中的自行车。

“爸，这车太旧了，同学们都骑山地车。”我忍不住说。

他头也不抬：“修修还能骑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我心里一阵委屈。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给孩子买新东西，我的爸爸却只会修修补补？

他继续忙活着，给链条上油，调试刹车。夕阳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看着他的手指灵活地在车轮间穿梭，忽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。

“手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
“没事，昨天搬东西划了一下。”他轻描淡写。

妈妈后来告诉我，那是他加班装货时受的伤。为了多挣点钱，他接了不少零活。

车子修好了，他推过来：“试试。”

我骑上车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真奇怪，明明还是那辆旧车，骑起来却轻快多了，刹车也不响了。回到楼道，我看见父亲在收拾工具，额头上都是汗珠。他用手背擦汗，在脸上留下一道油印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这辆自行车就像我们的家，并不崭新亮丽，但父亲用他粗糙的双手，一点一点地维护着，让它能够平稳地前行。他不会说漂亮话，不会买昂贵的礼物，但他会让我的自行车永远好骑，让家里的灯永远会亮，让漏水的管道不再滴水。

父爱原来可以这样沉默——它藏在黑乎乎的指甲缝里，藏在深夜的扳手声中，藏在那句朴素的“修修还能骑”里。他修的不是一辆车，而是我平稳成长的每一天。

我推着车走到他身边：“爸，这车修得真好骑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，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