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树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30

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尽头的老枫树。它立在那里,像一把褪色的旧伞。

高二开学后,我习惯了每天看它几眼。春天它长满叶子,夏天绿得发暗,到了秋天,叶子开始变红。但真正让我记住它的,是那个普通的周三下午。

那天物理课刚讲完一道很难的题,我完全没听懂。看着窗外,枫树的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。没有风,它们就那么自然地松开手,旋转着落地。我突然想,这些叶子知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?

同桌小陈是个沉默的男生,我们坐在一起两个月没说过几句话。那天他却突然开口:“看枫树呢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老家也有一棵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我总在树下写作业。”

就这一句话,我们又陷入了沉默。但从那以后,我们偶尔会一起看那棵树。不需要太多语言,只是某个特别红的傍晚,或者一阵急雨打落树叶时,互相示意一下。

深秋时,枫叶红到极致。某个周六补课,我到校特别早,发现小陈已经在树下捡叶子。

“给我奶奶的,”他解释,“她病了,说想看看城里的枫叶。”

我们一起捡了些完整的叶子。他挑出最红的一片递给我:“夹书里当书签吧。”

后来我知道,他父母在外地打工,他和奶奶住在出租屋里。那棵老家的枫树,在他来城里读书那年被砍了。

“有时候觉得我们像这些叶子,”他把一片枫叶轻轻放在课本上,“从熟悉的地方被吹到陌生的地方。”

那个秋天过得很快。枫叶从鲜红变成暗红,最后变成褐色,渐渐被扫在一起运走。我和小陈依然很少说话,但会在对方没听懂题时多讲一遍,会在值日时帮对方擦干净黑板。

冬天第一场雪后,枫树只剩下光秃的枝干。课间,我们站在窗前看雪落在树枝上。

“等春天它又会长新叶子。”小陈说。

我知道他不只是在说树。

如今枫树又绿了,而我们都明白,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已经不在这间教室里了。我们会去不同的城市,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枫树种子。

但每次经过那棵树,我都会想起那个秋天——我们像两片陌生的枫叶,在坠落的过程中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继续各自的飘落。这大概就是成长:不是轰轰烈烈的蜕变,而是在寻常的日子里,学会在飘摇中相互理解,然后各自扎根,继续生长。

那棵枫树还在那里,看着一届届学生来了又走。而我们这些曾经在树下停留过的人,都带走了一点它的颜色——不是耀眼的红,而是经历过风雨后,依然能安静生长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