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30

这条路,从我有记忆起就在那里。

它不长,从村口的老槐树到镇上的小学,统共三里半。两旁是稻田,春天绿,秋天黄。路是土路,下雨天变成泥浆,晴天又扬起细尘。爷爷说,他年轻时就是这样,半个世纪了,没什么变化。

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独自走这条路。母亲送到槐树下,指了指前面:“顺着走,别拐弯。”我走了很久,久到觉得走完了一生。其实不过四十分钟。那天我学会了认路——不是靠路牌,是靠路边第三根电线杆下的野菊花,靠王寡妇家总在打盹的黄狗,靠李老头院子里那棵结酸果的枣树。

十岁,我和小军在这条路上比赛骑自行车。他摔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混着土。我们坐在路边,等血凝固。他说不疼,但眼泪在打转。那天我们发明了一个游戏——数这条路上一共有多少种野草。二十七种,我们认真地记在本子上。这个数,我现在还记得。

初三那年,父亲送我去县城的中学。三轮车颠簸在这条路上,他忽然说:“我十六岁就是走这条路出去打工的。”他指了指远处,“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房子,全是田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只看见新建的农家乐和停车场。

高二暑假回来,发现路开始修了。机器轰鸣,黄土被翻开,像一道流血的伤口。老槐树还在,但树杈上绑着的红布条不见了——那是村里人祈福用的。王寡妇搬去了城里,李老头的枣树因为修路被砍了。小军一家也搬走了,去了省城。

今年高三,再走这条路,它已经变成了水泥路。平整,干净,下雨天也不会泥泞。路旁立起了太阳能路灯,晚上会亮起冷白色的光。一切都更方便了,可我觉得陌生。

我慢慢走着,在原来第三根电线杆的位置停下。野菊花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统一栽种的冬青。可当我蹲下身,在冬青的缝隙里,看见几株瘦小的野草——是我们当年数过的二十七种之一。

路的尽头还是老槐树,只是树荫下不再有下棋的老人。他们有的走了,有的在家看电视。我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突然明白,路不只是让人走的,它更像一条河,我们都在里面漂。有些东西被冲走了,有些沉在河底,偶尔还会硌脚。

这条三里半的路,我走了十二年。从光脚到穿鞋,从走到骑自行车,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再到一个人。它变宽了,变平了,可在我心里,还是那条需要数着野草才能走完的土路。

明天,我要沿着这条路去市里参加高考。我知道,我还会一次次地走回来。因为所有的路都有两个方向,一个通向远方,一个通向来处。而只有记得来处的人,才知道自己真正要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