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家里的灯已经亮得晃眼。母亲把月饼盒放在桌上，金属包装反射着灯光，像一面小镜子。

“尝尝新口味，榴莲流心的。”她拆开盒子，月饼整齐地排列着，每个都有独立的包装。我拿起一个，沉甸甸的，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甜腻的香气。

不知怎么，我想起了外婆的月饼。那是用油纸包着的，轻轻一碰就会掉渣。外婆总是小心地捧着，递到我手里时还要说一句：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

外婆的月饼很朴素，就是最传统的五仁馅。青红丝、冰糖、核桃、瓜子，还有我至今叫不出名的果脯。咬第一口总是要费些力气，然后那些碎屑就会簌簌地往下掉。外婆会在下面用手接着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“现在的孩子真幸福。”母亲切开了榴莲月饼，金黄的馅料缓缓流出，“我们小时候，一个月只能吃一次月饼，还得分着吃。”

我想起外婆说过，她小时候过中秋，一个月饼要切成八块，全家人一人一小角。她总是舍不得吃，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。

“外婆现在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过中秋了？”我问。

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她说在老家自在。城里太吵，月亮都看不清。”

窗外的月亮终于升起来了，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我想起外婆家院子里的月亮，又大又圆，像外婆用的那个搪瓷盆。

去年中秋，外婆执意要回老家。临走前，她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城里的月饼太花哨了，吃不出月亮味。”

我当时不明白，月饼就是月饼，怎么会有月亮味？

可现在，看着桌上精致的月饼，我突然懂了。外婆说的月亮味，大概是那种需要分享的滋味，是油纸包着的朴素，是掉在掌心的碎屑，是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，就着同一轮月亮慢慢品尝的时光。

现在的月饼什么味道都有，草莓、巧克力、冰淇淋，却唯独少了月亮味。我们坐在明亮的灯光下，各自刷着手机，连月亮都懒得抬头看一眼。

我放下手里的月饼，走到窗前。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，但还是模模糊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“妈，明年中秋，我们去外婆家过吧。”我说。

母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啊。带上你外婆爱吃的五仁月饼。”

其实我知道，外婆不在乎吃什么月饼。她在乎的是一家人真的围坐在一起，分食同一轮月亮。

那些被我们丢掉的旧东西——油纸包的月饼、掉渣的甜蜜、需要分享的滋味，或许才是节日真正的样子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只是看月亮的人变了，装月亮的容器也变了。

我咬了一口榴莲月饼，太甜了，甜得发腻。忽然很想念外婆院子里那轮清亮的月亮，还有掉在掌心那些芝麻和冰糖的碎屑。

那些碎屑像时光的粉末，再也捡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