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陌生人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8每天放学后,我都要穿过那条长长的天桥。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,桥上总是站着同一个人。
他是个卖糖画的中年人,推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。车把上挂着小铜铃,风一吹就叮当作响。我第一次买糖画时,他正低头熬糖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我要了一只兔子,他点点头,舀起一勺糖浆,手腕轻轻一转,糖浆就像有了生命,在铁板上流淌成圆滚滚的身子、长长的耳朵。最后点上眼睛时,他屏住呼吸,那动作轻柔得像在给真的小兔子点睛。
从那以后,我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他。春天他会在糖画车上插几枝野花,夏天撑起褪色的蓝布伞,秋天糖画里会多些枫叶的形状,冬天他总戴着一副露指头的手套,好让手更灵活。我们很少说话,最多是他问“今天要什么形状”,我答“蝴蝶”或者“龙”。但我知道他熬糖的火候总是刚好,糖画脆而不粘牙;他知道我喜欢把糖画对着阳光看,就会做得薄一些,透亮如琥珀。
有一次数学考砸了,我站在糖画车前发呆。他什么也没问,舀起一大勺糖浆,手腕飞快地转动。糖浆在铁板上蜿蜒,变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,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。他把凤凰递给我:“飞得高的鸟,都经历过风雨。”那天我才知道,原来他说话带着淡淡的北方口音。
昨天放学,天桥上突然多了几个穿制服的人,说要整顿市容,不让摆摊了。他默默收拾东西,把熬糖的铜锅擦得锃亮。我站在旁边,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——黝黑的皮肤上有很深的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见我,笑了笑,最后做了一只小兔子递给我:“明天就不来了。”
今天天桥空荡荡的。我握着那只糖兔子,想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但我们确实认识——认识他转动的手腕,认识他专注的神情,认识他糖画里藏着的四季。
原来有些最熟悉的人,我们只知道他们最真实的样子,却不知道他们的名。就像这座天桥,我天天从它身上走过,却从未问过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