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8初二那年秋天,巷子口修车摊的老黄师傅病了,回老家养病去了。他的摊子空了,只剩下一个破旧的打气筒孤零零地立在墙角。一起消失的,还有他的狗,也叫老黄。
老黄是条土狗,毛色土黄,和它主人裤子上沾的机油颜色差不多。它总是安静地趴在修车摊的三轮车底下,眯着眼睛,仿佛周遭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、打气筒的呲呲声,就是它的催眠曲。没人知道它的确切年龄,好像从我们这些孩子记事起,它就在那儿了。我们路过摊子,有时会逗它,喊一声“老黄”!它最多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,尾巴在水泥地上轻轻扫两下,算是回应,然后又沉入它自己的世界里。我们都觉得,它大概是这巷子里最无趣的一条狗了。
老黄师傅走后,巷子口好像缺了点什么,但日子照旧。直到深秋的一个雨夜,我下晚自习骑车回家,在巷口昏暗的路灯下,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是老黄。它浑身湿透,毛紧紧贴在身上,显得更瘦了。它就蹲在原来修车摊的位置,一动不动,望着老黄师傅平时坐着的那把小马扎。雨水顺着它的鼻尖往下滴。我停下车,试着叫它:“老黄,回家去吧。”它转过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没有往常的慵懒,是一种我读不懂的茫然,然后又固执地转回头,继续守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从那以后,老黄就成了巷口的一个固定风景。无论刮风下雨,它每天都会准时出现,在那片小空地上趴着,或者来回踱步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邻居们心好,会把剩饭剩菜放在它面前。它饿了就吃,但吃完又会回到原地。它不再理会我们的呼唤,仿佛它的世界里,只剩下“等待”这一件事。
冬天来了,下了一场大雪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那天早晨雪停了,我踩着厚厚的雪去上学,走到巷口,不由得停住了脚步。洁白的雪地上,有一串清晰的狗脚印,从远处延伸过来,在那片空地上绕了几个圈,最后形成一个被体温融化的、浅浅的卧痕。老黄就卧在那个痕迹里,头上、背上盖着一层薄雪,像尊雕塑。它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一刻,我看着它,看着它身后那一串孤独的脚印,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,什么叫“守候”。
年三十晚上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我跟着爸爸出门放鞭炮,经过巷口时,特意看了看。老黄居然还在。它被四面八方的巨响惊得有些不安,耳朵竖着,身体微微发抖,但它没有逃走,依然坚守着那块地方。在漫天炸开的、短暂的光亮里,它沉默的身影被一次次照亮,又一次次隐入黑暗。爸爸叹了口气,轻声说:“这狗啊,比有些人还念旧。”
第二年开春,老黄师傅病愈回来了。修车摊又支了起来。老黄呢?它不再整天趴着了。它摇着尾巴,围着主人忙前忙后,眼神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满足的平静。好像那段长达数月的、风雪无阻的等待,从未发生过。
后来我常想,老黄不会说话,它用整整一个秋冬的坚守,说尽了它全部的语言。那语言很简单,只有三个:我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