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口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6

我家住在城东的老棉纺厂家属院。小时候,院里总是挤满了人。下棋的爷爷们围成圈,择菜的阿姨们坐在马扎上唠家常,我们这群孩子就在晾衣绳和自行车之间追逐打闹。那时候,我觉得全世界的人好像都住在这个院子里。

后来,高楼一栋栋立起来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邻居们陆续搬走了。对门的张奶奶被儿子接去了南方,楼上的小林哥哥去省城读了大学。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少,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,也从花花绿绿的一片,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件。

去年秋天,我家也拿到了新房钥匙。电梯直达十五楼,打开门,墙壁白得晃眼。妈妈叹了口气:“干净是干净,就是太静了。”确实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从阳台望出去,对面楼的窗户像无数个方格子,有些亮着灯,更多的是黑的。

真正让我感到“人口”这个词的分量,是今年除夕。按照老规矩,我们要回郊区的爷爷家吃团圆饭。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城区,高楼渐渐矮下去,田野露了出来。奇怪的是,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,不少地荒着,长满了野草。

爷爷家所在的村子,更是静得让人心慌。记忆里满是追逐嬉闹的晒谷场,现在只卧着几条懒狗。很多院门上了锁,锁都生了锈。堂叔苦笑着说:“年轻人都进城了,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啦。”

吃年夜饭时,一大家子围坐,热闹是热闹,可话题总绕不开“谁家孩子在北京落户了”“谁家老人独自守着空房子”。我看着满桌子菜,突然想起老院子里张奶奶做的糖醋鱼,那味道再也吃不到了。

晚上,我独自走到村头。远望城市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像一片发光的海洋。而身后的村庄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,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孤单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人口不只是书本上的数,它是老院子的喧闹,是新楼房的寂静,是城市夜晚的璀璨,也是村庄里的点点孤灯。它像水一样流动,有些地方被注满了,有些地方却慢慢干涸。

风吹过空荡荡的晒谷场,我好像听到了从前孩子们的笑声,那是由无数人组成的热气腾腾的生活。而现在,这声音正在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