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扁担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6我家阁楼上,横着一根扁担。
它是爷爷的扁担,桑木的,被岁月磨得油亮。父亲说,爷爷用这根扁担,从十里外的山里挑回一家人的吃穿用度。我无法想象,那瘦削的肩膀,是如何日复一日地承受那百十斤的重量,一步步,把崎岖的山路走平。
后来,爷爷老了,扁担传给了父亲。父亲没再用它挑山货,而是用它挑起了我们兄妹的书包。清晨,父亲用扁担挑着两筐新摘的蔬菜,送我们到村口的学校,再去镇上的集市。扁担在他肩上吱呀作响,那声音混着我们的读书声,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。扁担一头是生活,一头是希望。
我上高中后,住校了。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过,那根扁担也彻底闲了下来,被搁置在阁楼的角落里,蒙上了厚厚的灰尘。它像个退休的老兵,沉默着,与新时代格格不入。我甚至觉得,它应该被当成柴火烧掉,毕竟,现在谁还用扁担呢?
直到那个周末。
父亲打电话来,语气有些为难。家里翻修厨房,买了一批瓷砖,送货的车只能开到村外的公路边,离我家还有一里多的土路。父亲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又犯了,实在扛不动。我二话没说,赶回了家。
看到那堆在路边的瓷砖,我才知道困难比想象的大。每一箱都沉甸甸的。我试着搬起一箱,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。望着那长长的土路,我犯了愁。
这时,父亲默默地走上了阁楼。下来时,手里拿着那根扁担。他用布仔细地擦去灰尘,桑木的本色又显露出来。“试试这个吧。”父亲说。
我学着记忆中父辈的样子,将扁担放在肩上,挂上两箱瓷砖。当我直起腰的那一刻,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,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。那根扁担,仿佛有千斤重,压得我几乎想立刻扔掉。
“腰挺直,步子迈稳。”父亲在一旁轻声说。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姿势,咬紧牙关,迈出了第一步。扁担吱呀一声,像是沉睡多年后的一声叹息。
一步,两步……肩膀火辣辣地疼,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。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平衡身体和忍受疼痛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奇怪的是,走了几十米后,最初的剧痛似乎麻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节奏。扁担随着我的步伐,有规律地起伏、吱呀作响。我听着这声音,看着脚下被无数双脚踩实的土路,忽然间,爷爷和父亲的身影仿佛重叠在我眼前。
我好像明白了,他们坚持的,并不是肩膀上的重量,而是肩挑着的那份责任。那份责任,不允许他们中途放下,只能向前。
那一里多的路,我歇了三次,终于把瓷砖挑到了家。当我放下扁担时,两个肩膀已经又红又肿,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自那以后,我再看阁楼上的那根扁担,目光里不再有轻视。它静静地横在那里,不再是一件过时的农具,而是一种沉默的见证。它见证了我的祖辈、父辈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,诠释了“坚持”二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只是日复一日,挑起该挑的担子,走完该走的路。
这根扁担告诉我,坚持,就是把生活的重量扛在肩上,然后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