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6高三的元宵节,是没有灯笼的。
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“46天”那一页,粉笔灰落在数的凹槽里,像雪。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,映得玻璃忽明忽暗,但没人抬头。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,比远处的鞭炮更密集。
母亲是晚饭后来的。她站在教室后门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细长。我出去时,她正搓着手哈气,白雾一团团散在冷空气里。“今天元宵节,吃点热的。”她把桶递给我,指尖冻得发红。
保温桶里是醪糟汤圆,甜的。我靠在走廊栏杆上吃,母亲就站在旁边看。楼下有小孩提着兔子灯跑过,光晕晃晃悠悠的。“你小时候,”母亲突然说,“非要买那种会唱歌的灯笼,电池用完了哭半宿。”
我舀起一个汤圆,芝麻馅流出来,黑得浓郁。确实记不清了。只模糊有个画面:父亲把我扛在肩上,我举着的灯笼比所有人都高,整个世界都是暖黄色的。
“你爸刚来电话,说单位忙,晚点回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让你别等。”
我知道,他那边也是元宵节。只是他的元宵节在流水线上,在赶工的订单里。我们已经三年没一起过元宵了。
回到座位,继续解一道磁场偏转的物理题。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圆周运动,半径固定,轨迹注定。像我们,绕着高考这个巨大的磁场,日复一日画着相似的圆。
晚自习下课铃响时,整栋教学楼活了过来。我收拾书包,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父亲发来的照片:他站在宿舍阳台,举着个一次性饭盒,里面盛着几个白胖的汤圆。背后是陌生的城市灯火。附言很简单:“吃了,你也是。”
推着自行车出校门,街上热闹得不真实。彩灯缠在光秃的树枝上,人群挤挤挨挨。我小心避开嬉闹的孩子,他们的笑声尖锐而鲜活。有个小女孩的灯笼掉了,蜡烛熄了,她瘪嘴要哭。她父亲赶紧蹲下,划亮火柴重新点燃。火苗窜起的那一刻,小女孩破涕为笑。
那簇火苗很小,在风里摇曳,却异常执着。
我忽然停下脚步,就站在路边,看着那盏重新亮起的灯笼慢慢走远。空气里有硝烟味、糖炒栗子的甜香,还有某种冰层将融未融的潮湿气息。头顶的月亮很薄,像一枚崭新的硬币,贴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。
原来元宵节一直都在。它不在我做完的习题集里,不在倒计时的数里,甚至不完全在那一碗甜腻的醪糟里。它在母亲冻红的指尖上,在父亲那张隔着一千公里的照片里,在这个陌生小女孩被重新点燃的灯笼里。它是一些人缺席的团圆,是另一些人笨拙的挂念,是所有人在各自轨道上,依然努力保有的,那一点微弱而顽固的光亮。
我深吸一口气,跨上自行车。车轮碾过路灯投下的光斑,一格,又一格。前路还长,但此刻,书包里的保温桶随着颠簸发出轻轻的碰撞声,像一种温暖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