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6那匹马是灰色的,像旧墙皮的颜色,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暑假我回老家,第一眼看见它时,它正垂着头,一动不动,仿佛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件旧物。
我几乎没怎么见过活的马。书本上的马,是“骏马秋风塞北”,是“的卢飞快”,是冲锋陷阵的英雄。可眼前的它,太安静了,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,毛色灰暗,沾着干涸的泥点。只有那条尾巴,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,驱赶着永远不知疲倦的苍蝇。它和我想象中的“马”,没有半点相似。
二叔公负责照料它。每天清晨,他都会牵着它去河边饮水。我跟去过几次。路不远,马走得很慢,蹄子敲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“哒、哒”声。二叔公也不催它,就背着手,走在旁边。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,像一对沉默寡言的老伙计。我曾忍不住问二叔公:“这马,有什么用呢?”二叔公回头瞅了瞅它,淡淡地说:“地早就用机器耕了。它老了,没啥用了,就是个伴儿。”
一天下午,天气闷得让人发慌。我午睡醒来,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嘶鸣。那声音不响亮,甚至有些沙哑,但里面有种焦躁的东西,扯着人的心。我跑出去,看见那匹马正在槐树下不停地踱步,脖子伸得老长,望向西边那片天空。西边,浓黑的乌云正翻滚着压过来,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风越来越大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马显得越来越不安,它开始用前蹄刨着地面,鼻孔张得很大,喷着粗气。忽然,它猛地扬起头颅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!那声音,像一把生锈的刀,猛地划破了村庄沉闷的午后。我浑身一颤。就在那一刻,闪电劈开乌云,雷声滚滚而来。
暴雨倾盆而下。我躲回屋里,隔着窗户看它。它不再躁动,反而安静地站在雨里,任凭雨水冲刷着它的身体,洗去厚厚的尘土。灰色的毛皮贴在身上,竟显出了肌肉的线条。它昂着头,迎着风雨,一动不动。
雨过天晴,西边天际挂起一道彩虹。马安静地甩着尾巴,水珠四溅。它还是那匹瘦弱的老马,但我看它的眼光却变了。我忽然明白了,它那份焦躁,不是害怕,而是认出了风雨的气息。在它遥远的记忆里,或许曾有过在暴雨中驰骋的岁月。它刚才对抗的,不是一场雨,而是那种被绳索拴住的、日复一日的平静。那声嘶鸣,是它对过往生命的、一次笨拙而真诚的敬礼。
从那天起,我再看村口的老马,觉得它不再只是一件静物。它的沉默里,装着一片我曾以为不存在的、自由的原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