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的傍晚，空气黏得像胶水。我趴在窗台上，看乌云从远山后面慢慢爬上来。妈妈在厨房里切菜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停电来得突然。风扇停了，电视黑了，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妈妈摸索着找出蜡烛，火柴划亮的那一刻，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特别柔和。“怕吗？”她问。我摇摇头，其实心里有点慌。黑暗让熟悉的家变得陌生。

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，像有巨人在天上推着空铁桶。忽然，一道闪电劈开夜空——不是常见的树枝状，而是一条笔直的光带，从云层直插地面。那一瞬间，整个世界被照得如同白昼：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飘起来，院子里的石榴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光，连远处公路上的车辆都清晰可见。

可真正让我愣住的，是闪电照亮妈妈的那一刻。她正望着窗外，侧脸被强光照得发白，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担忧。原来在黑暗里，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怕。

“我小时候也怕闪电。”妈妈突然开口，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。“你外婆就会告诉我，闪电是老天爷在拍照，要把人间的样子存起来。”她转过脸看我，“所以每次闪电亮起来，我们都要坐直一点，笑一笑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个说法真幼稚，可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，又让人觉得特别踏实。又一道闪电划过，这次我和妈妈同时坐直了身子，对着窗外的夜空笑了笑。

雨渐渐小了，闪电也远了，变成天边偶尔的闪光。蜡烛烧短了一截，烛泪在桌子上堆成小小的一座山。妈妈起身去收拾厨房，哼起了很久以前的歌。

天亮时电来了。风扇重新转起来，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。可是那个停电的夜晚，那些照亮妈妈脸庞的闪电，却像照片一样印在了我心里。原来最亮的闪电不是劈开夜空的那一道，而是它照亮的东西——比如妈妈没来得及藏起的担忧，比如黑暗中一个幼稚却温暖的传说，比如我们同时坐直身子时，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后来每次看见闪电，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。它让我明白，有些光虽然短暂，却足以照亮记忆里最柔软的角落。就像妈妈的爱，平时藏在柴米油盐里，只有在黑暗降临时，才会被闪电偶然照亮，那么亮，那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