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消失的苇荡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25

夏天的风裹着热浪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站在一条浑浊的河边,脚下是干裂的泥土。表哥指着这片荒地说:“你信吗?这里以前有一大片苇荡,能藏进去一个连的孩子。”

我不信。眼前只有一条死气沉沉的河,水是灰绿色的,漂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杂物。河岸光秃秃的,连根草都难找。可表哥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
“就五年前。”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土从指缝间漏下去,“那时候这儿全是芦苇,比人还高。夏天我们整天泡在里面,逮青蛙,摸鸟蛋。”

他描述的那个世界让我感到陌生。他说,清晨的苇荡最美,露珠挂在苇叶上,太阳一照,整片苇荡都在发光。风过时,芦苇沙沙作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最神奇的是鸟,各种各样的鸟,白的、灰的、花的,它们把家安在苇丛深处,清晨和黄昏,鸟鸣声能传出去好几里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上游开了家化工厂。”表哥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两年工夫,芦苇开始发黄、枯死。水变了颜色,味道也难闻。鸟不来了,青蛙也没了。再后来,推土机来了,说要把河道‘整治’一下。最后一点芦苇根都被挖走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踢了踢脚下的土块:“现在干净了,连根草都不长。”

我努力想象着表哥说的苇荡,却怎么也想不出来。就像试图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长相。那片苇荡对我来说,从来就不曾存在过。

河对岸有个老人正在钓鱼,半天没有动静。表哥走过去搭话:“大爷,有鱼吗?”

老人摇摇头:“这水里哪还有鱼?我就是来坐坐。”他看看我们,“你们是来看苇荡的?”

我惊讶他怎么会知道。老人笑了:“这几年,常有人来这儿站着看。都是以前见过这片苇荡的。年轻人,你没见过吧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可惜了。”老人望着河水,“我小时候,这苇荡更大。后来一年比一年小,像得了病的人,慢慢瘦下去。到最后,就没了。”

我们三个人沉默地站在河边。风还是热的,却让人觉得冷。我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消失了,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就像我永远无法看见表哥口中的那片苇荡,永远听不见那些鸟鸣。我的世界里,这条河从来就是这样浑浊、这样安静。

那天临走时,我在干裂的河床边发现半截埋在土里的芦苇根。已经枯黄发脆,轻轻一捏就碎了。我把它放回土里,知道什么也长不出来了。

原来消失的不仅仅是一片苇荡,还有依附在那片苇荡上的整个夏天——那些关于蛙鸣、鸟叫、露珠和阳光的记忆,都随着芦苇一起枯死了。而像我这样后来的人,连怀念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我们从未见过它曾经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