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，知了叫得人心烦。期末考试刚结束，无所事事的闷热裹着小镇。李伟突然提议：“去黑龙潭吧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听说那儿淹死过人不干净，没人敢去。”王磊立刻响应，张浩犹豫着，最后也点了头。而我，怕被说成胆小鬼，咽下口水，跟着站了起来。

我们瞒着大人，踩着午后的影子出发。所谓的探险，开头更像一场胡闹。穿过最后一片玉米地，树林猛地暗了下来。阳光被厚厚的树叶筛得稀碎，空气一下子变凉，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气。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李伟，话也少了。王磊捡了根粗树枝，像握着宝剑。张浩时不时回头，确认来路。林子里只有我们踩断枯枝的声响，格外刺耳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水声隐隐传来，越来越响。拨开最后一丛灌木，我们愣住了。黑龙潭根本不是想象中温顺的水塘。它嵌在山坳里，墨绿墨绿的一潭，深不见底。一侧的石壁几乎垂直，被水流冲出黑亮的颜色，像某种巨兽的皮肤。瀑布不高，但水流很急，砸在水面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那股凉意，直接钻进骨头缝里。

“看谁先游到对岸！”李伟三两下脱掉上衣，第一个扎进水里。王磊也跟着跳了下去。水花四溅，他们俩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，显得有点空。我和张浩留在岸边。他蹲下，用手拨着水，小声说：“这水真冰。”我学着他的样子，手刚伸进去，就打了个激灵。那寒意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。

突然，对岸传来李伟一声短促的叫喊。他和王磊扑腾着往回游，脸色发白，爬上岸时嘴唇都在抖。“底下……底下有东西碰了我的脚！”李伟喘着粗气，“滑溜溜的，劲儿很大！”王磊在一旁猛点头。气氛瞬间变了。之前是刺激，现在成了真实的恐惧。我们四个并排站着，盯着那墨绿色的潭水。它不再只是水，而成了一只沉默的、藏着秘密的活物。风吹过树林，声音也变得可疑。

那一刻，我心里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。我慢慢走到水边，不是想逞能，只是觉得，不能就这么被吓回去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整个脸埋进潭水里。睁开眼的瞬间，世界消失了。光线在幽深的水里扭曲、消散，只有无尽的绿。看不见底，只有一串串气泡从我嘴边升起，像匆忙逃逸的灵魂。那冰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时间好像停了。就在我快憋不住气的时候，恍惚间，仿佛真的看见水底深处有一团巨大的、模糊的黑影，不知是岩石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我猛地抬起头，大口呼吸。同伴们围过来，问看见了什么。我摇摇头，什么也没说。有些东西，无法形容。

回去的路沉默了许多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李伟不再吹嘘，王磊扔掉了那根“宝剑”，张浩却似乎没那么害怕了。那个下午，我们谁也没有征服什么险地，甚至没弄清碰到李伟脚的到底是水草还是枯枝。但我们共同面对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绿，共同承受了那一刻的心跳如鼓。这趟算不上成功的探险，却像那潭水一样，在我们十六岁的夏天，沉下了一些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