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周末的午后，太阳明晃晃的，晒得人发懒。我和表哥并排躺在河边的草地上，草尖扎得脖子痒痒的。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山，我们叫它“西山”，村里大人总说里头没什么好看的，不让去。

“敢不敢？”表哥忽然坐起来，指着西山半山腰那个隐约的洞口。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荒废的防空洞。心里咯噔一下，嘴上却硬：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
我们沿着窄窄的土路往山上爬。路两边的灌木丛挂住了我的裤脚，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。越靠近洞口，空气越凉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钻进鼻子。洞口比想象的还要黑，像一张沉默的嘴。我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，听见它滚了很远，最后“咚”一声，像是落进了水里。

表哥打开手电，光柱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弱。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，脚步声被放得很大，还有回声。才走了十几米，身后的亮光就变成了一个小方块。真正的黑暗围了上来，浓得化不开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手电光晃过的地方，能看到墙壁上渗出的水珠，亮晶晶的。

突然，扑棱棱一阵响，一群黑影迎面冲来！我吓得蹲在地上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手电光追过去，原来是几只蝙蝠，它们敏捷地掠过我们头顶，飞向洞口。表哥的声音也有点抖，但他说：“没事，是蝙蝠，它们比我们还怕呢。”

我们继续往里走。在一个转弯处，手电筒闪了几下，灭了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，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的黑。寂静也变得可怕，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。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，我死死抓住表哥的胳膊。

“别怕，”表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，“你往上看。”

我抬起头。起初什么也看不见，眼睛慢慢适应后，我发现头顶的岩石缝隙里，有那么几颗极小极小的光点，幽幽地闪着微弱的绿光。是萤火虫吗？不，表哥说，那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，或者矿石。那光太弱了，弱得在白天、在灯光下根本不会被察觉。可在这绝对的黑暗里，它们却像遥远的星星，固执地亮着。

就那么一点光，心里的害怕忽然退潮了。我们安静地看着那几粒“星星”，等眼睛完全适应，才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丝微光透进来——那是另一个出口。我们朝着那丝光摸索过去，洞口越来越大，草木的气息也越来越浓。

钻出洞口的那一刻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，山下的村子炊烟袅袅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也许是在彻底的黑暗里待过之后，才觉得平常的阳光也珍贵；也许是知道了，再黑的洞里，也藏着微弱的光，等着眼睛去发现。

回头看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，它好像不再那么吓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