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那天，教室后排多了个空座位。李伟转学了，没人知道原因，也没人多问一句。班主任说会有新同学来，大家点点头，继续埋头刷题。

第三天早晨，一个瘦小的男生站在讲台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手指绞在一起。“我叫张明。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，说完就快步走向那个空座位。前排几个同学交换了眼神——又是一个从县中转来的复读生。

物理课成了张明的噩梦。王老师喜欢提问，每次叫到张明，他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站起来，结结巴巴答不上来。渐渐地，教室里开始有窃笑声。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“哑巴张”，他听见了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
十月的某个下午，物理课代表突然请假。王老师环视教室：“谁愿意把实验器材送到科技楼？”教室里一片寂静。那是栋老楼，电梯坏了半年，物理实验室在五楼。大家默契地避开老师的目光。

“老师，我去吧。”

声音很轻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张明站了起来，手指还攥着衣角。王老师愣了一下，把钥匙递给他：“谢谢，下课前送回就行。”

张明抱着沉重的箱子走出教室。有人小声说：“傻子才接这活儿。”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。

下课铃响时，张明还没回来。班长提议去找找，几个同学不情愿地起身。刚走到科技楼门口，我们愣住了。

张明正坐在台阶上，身边围着几个初中部的学生。他手里拿着电路板，正在讲解什么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。

“这里是短路了，你看，用万用表测这里……”他的声音清晰自信，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结巴的男生。一个小男孩崇拜地问：“哥哥你好厉害！是物理班的吗？”

张明抬起头看见我们，瞬间又变回那个畏缩的样子。他匆忙收拾东西，结结巴巴地解释：“对、对不起，回来路上遇到他们问问题……”

回教室的路上，我们第一次和他并肩走。班长忍不住问：“你刚才讲得真好？”张明沉默很久，才轻声说：“我爸是电工，以前常带我修东西。去年他走了，我就再没碰过这些。”

那天之后，有些事情悄悄改变了。有人开始问他物理题，他起初受宠若惊，讲解时还是忍不住结巴。但每当讲到电路、磁场这些他熟悉的内容，声音就会渐渐坚定起来。

期中考试前，王老师宣布要组队参加创新大赛。下课铃一响，张明的座位前破天荒围了人。“张明，和我们组队吧？你懂这么多实操的。”“来我们组，我们缺个懂硬件的。”

张明愣在那里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橡皮。他张了张嘴，那个“好”还没说出口，眼泪先掉了下来。他慌忙去擦，越擦越多。没有人笑他，有人递过来纸巾。

后来我们才知道，李伟的座位空出来，是因为他父亲花钱把他送进了国际班。而张明能转来，是因为他在县中物理竞赛得了奖，学校破例减免了学费。

但那天站在科技楼台阶上的张明，并不知道这些。他只是接住了一个没人要的机会，就像接住那个沉重的器材箱一样。而我们要很久之后才明白，有些机会看起来像是负担，有些转机伪装成麻烦。最重要的是伸手接住的勇气，哪怕你的手还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