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门前有棵老槐树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它的树干很粗，我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，像老人手上的皱纹。夏天的时候，它的叶子密密地长着，投下一大片阴凉。

小时候，我总爱在树下玩。母亲在树下铺张凉席，我就在上面打滚、看图画书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变成晃动的光斑。我试着用手去抓，它们却总是从指缝间溜走。蚂蚁在树根处忙忙碌碌，排着队搬运食物碎片。我有时会故意挡住它们的去路，看它们急得转圈。

父亲常在傍晚时分坐在树下抽烟。他不太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。烟圈缓缓上升，消失在树叶间。我坐在他身边，能闻到烟草混着槐花淡淡的味道。那时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，只觉得树下的父亲比平时温和许多。

去年夏天，老槐树生虫了。树叶开始发黄、掉落，枝干上出现许多小洞。父亲买来药水，一遍遍地喷洒。他搬来梯子，仔细检查每一根树枝。那些日子，他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树。母亲笑他对待树比对待儿子还上心，他只是笑笑不说话。

一个月后，树渐渐好转，新芽从枝头冒出来。那天晚上，父亲难得地和我一起坐在树下乘凉。他忽然说：“这棵树是你曾祖父种下的。”我愣住了，从未听他说起过。

“那年闹饥荒，”父亲接着说，“你曾祖父说，就算人不吃饭，也得给子孙留片阴凉。”他抬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，“这棵树看着你爷爷、我，还有你长大。它的根扎得深，所以站得稳。”

我抬头看着老槐树。在月光下，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仿佛真的延伸到了时光深处。那些我以为平凡的夏日，原来都站在祖先栽种的阴凉里。

夜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我突然听懂了它们的声音——那是不曾开口的守护，是默默生长的陪伴，是一代代人传递下来的、最朴素的愿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