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了。

整个小区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月光透过窗户，在地板上洒下一层银霜。我摸黑找到半截蜡烛，点燃后，橘黄的光晕在墙上跳动。奶奶摇着蒲扇说：“又回到从前了。”

从前的电是什么样子？奶奶说，她小时候，电是稀罕物。全村只有大队部有一盏电灯，天黑后，孩子们总会跑去看。那盏昏黄的灯悬在梁上，像一颗成熟的柿子，照亮一屋子开会的大人。他们趴在窗台上，看大人们在电灯下说话，影子投在墙上，很大很大。回家的路上，月光照得土路发白，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，比划着“通电后”的生活。

父亲接过话头。他记忆里的电，是“滋滋”作响的电流声。村里第一根电线杆立起来时，全村人都去围观。他踮着脚，看电工爬上天一样高的杆子，接上最后一根线。合闸的那一刻，整个村子沸腾了——电来了！那天晚上，他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，爷爷却舍不得开太久，说“太费电”。那盏灯下，父亲第一次看清课本上的每一个。

而我呢？电对我而言，是理所当然的存在。它藏在墙壁里，躲在插孔中，一按开关就来，一点屏幕就亮。我从没想过电从哪里来，就像从没想过空气从哪里来。直到这个停电的夜晚，烛光摇曳中，我才第一次“看见”电——它原来是有重量的。

蜡烛烧短了一截，蜡油堆成小山。奶奶起身从柜子里摸出手电筒，推开开关，一束光刺破黑暗。她笑着说：“这还是你爸上学时用的，电池都快买不到了。”

光柱扫过墙角，我突然想起物理课上老师的话：“电是一种能量，它不会消失，只会转化。”那么，此刻消失的电能，转化成了什么？是奶奶记忆里期盼的眼神？是父亲苦读时的汗水？还是我此刻终于慢下来的时光？

来电了。

突然的光明让所有人眯起眼睛。电器重新运转，冰箱嗡嗡作响，电脑屏幕亮起。我却吹灭蜡烛，让那一缕青烟在电灯下盘旋上升。

电的滋味，原来不只是光明与便利。在明与暗的交界处，我尝到了另一种东西——那是三代人关于等待、珍惜与期盼的滋味。电终于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客，它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一座桥，桥上有奶奶的星空、父亲的梦想，和我刚刚开始的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