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之后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14那个暑假,父亲带我回了老家。村子紧靠着海,但与我想象中碧蓝壮阔的景象不同,这里的海是灰黄色的,沙滩上散落着碎贝壳和渔网的残片,空气里弥漫着咸腥与潮湿交织的味道。
父亲指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滩涂:“退潮了,走吧,带你去赶海。”我趿拉着不合脚的橡胶雨靴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。淤泥很快沾满了靴子,每走一步都像被什么拽住,沉重而黏腻。我有些失望,这就是我期盼已久的大海吗?
滩涂上却早已热闹起来。村民们头戴斗笠,弯腰在淤泥里熟练地摸索。一个皮肤黝黑的阿婆,双手布满深壑般的皱纹,正将一只挣扎的梭子蟹扔进腰间的竹篓。她朝我们笑了笑,用浓重的方言对父亲说:“带崽来认认根啊。”父亲点头,接过她递来的一个小铁耙,也弯下腰,开始教我辨认沙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孔:“喘气的,下面就有蛤蜊。”
我学着他的样子,笨拙地挖掘。淤泥冰凉,透过橡胶手套渗进来。挖了许久,除了泥沙什么也没有。耐心快要耗尽时,铁耙终于碰到了一个硬物——一只巴掌大、裹满黑泥的文蛤。我把它捧在手里,冲洗掉污泥,露出了它灰白相间的、有着如水波般纹路的壳。它紧紧闭着,仿佛守护着一个古老的秘密。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感到掌心传来极轻微的一下碰触,是那个生命在壳内细微的动作。我的心猛地一颤,在这片看似死寂的淤泥之下,原来涌动着如此真实的生命力。
夕阳西下,潮水开始悄然回溯。人们说笑着,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归途。父亲没有捡太多,他最后把手伸进一个水洼,捞出个小海螺,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。
回望身后,海浪正一层一层漫上来,温柔地抹平了我们刚才留下的所有脚印和挖痕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但我知道,那片滩涂之下,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的收获。大海并非永远咆哮,它更多的时刻是这般沉默地给予,用最朴素的方式,养育着依靠它、懂得它的人们。它不负责美丽,只负责生存。
那个下午,我触摸到的,不是诗意,不是浩瀚,而是生活最粗粝、最温暖的底色。那底色,就叫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