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14腊月二十八,我推开家门,一股熟悉的油炸香味扑面而来。母亲在厨房忙活,父亲正踩着凳子擦窗户。他们看见我,同时停下手中的活计。“回来了?”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,“饿不饿?”
这是我高中最后一个寒假。书桌上,模拟考的试卷堆成小山,每张都画着鲜红的倒计时数。七十天,五十五天,三十三天……时间像指缝里的沙,越是用力攥紧,流失得越快。
年三十下午,爷爷拄着拐杖来了。他坚持要贴春联,父亲只好扶着他站在凳子上。爷爷的手抖得厉害,福贴得有些歪斜。“左边再高一点,”爷爷指挥着,“不对,再低一点。”父亲一言不发地调整着,直到爷爷满意。
年夜饭桌上,爷爷突然问:“今年能放炮吗?”城里禁放烟花爆竹已经五年了。父亲摇摇头:“还是不能。”爷爷叹了口气:“过年没个响声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饭后,爷爷从怀里掏出三个红包。递给我时,他特意加重语气:“这是给你上大学的盘缠。”红包很薄,我捏了捏,应该是银行卡。父亲刚要推辞,爷爷摆摆手:“收下吧,我也就这点念想了。”
窗外突然传来“噼啪”声。我们诧异地望出去,对面楼顶有人放起了电子鞭炮,红色的LED灯串模拟着鞭炮炸开的轨迹,无声地闪烁。整栋楼的窗户都探出人头,没有人制止,大家都静静看着这寂静的喧闹。
爷爷忽然笑了:“这年头,炮仗都变成哑巴了。”他转向我,“你们这一代啊,什么都是静悄悄的。静悄悄地长大,静悄悄地考试,静悄悄地离家。”他的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很远的地方,“我像你这么大时,过年放炮震得耳朵嗡嗡响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爷爷为什么执着于鞭炮的响声。那不是要听爆炸声,而是要确认自己的存在能被听见。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,每个人都能确证自己正活生生地经历着这个时刻。
而现在,我们确实活得更安静、更文明了,却也活得更小心翼翼。连欢庆都要静音,连表达都要适度,连告别都悄无声息。
零点时分,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班级群里下起了红包雨,每个红包都附着一句话:“北京见”“上海见”“广州见”。我们心照不宣地分配着未来的城市,像在完成最后一次集体作业。
我走到阳台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。远方的电子屏依旧闪烁着“新年快乐”,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灯划过。这个城市安静得像个巨大的自习室。
回到屋里,爷爷已经睡着,手里还攥着那个褪色的红包封。我轻轻给他盖上毯子,他忽然睁开眼:“要走了?”说的是梦话。我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还早呢,才刚过年。”他满意地咂咂嘴,又睡去了。
我知道,过了这个年,一切都将加速。我们会像褪色的福一样,从这个家的一角悄然飘落,飞往不同的方向。而年还会一年年地过,只是越来越安静,静得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,静得能听见每一个离别的脚步声。
原来长大就是学会在寂静中告别,在沉默中铭记,在每一个无声的年关里,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爱与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