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，天亮时还没停。父亲叫醒我，说要去镇上买化肥。拖拉机停在院门口，他摇了几下手柄，机器咳嗽两声，又没了动静。

“电瓶亏电了。”父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“得推着。”

我站到车后，双手抵着冰冷的铁皮。父亲坐上驾驶座，喊一声“走”，我便用力往前推。车轮在泥地里空转，溅起的泥点打在我的裤腿上。拖拉机哼了几声，又沉默了。

第二次推车时，我把肩膀也顶了上去。雨更大了，头发粘在额头上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。父亲回头看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我们同时发力，轮胎啃着烂泥，突然抓住了一点硬土，猛地向前一窜。我踉跄几步，差点扑倒在泥水里。

拖拉机终于响了起来，排气管冒出黑烟。父亲跳下车，从工具箱里拿出抹布递给我：“擦擦。”我接过抹布，看着他那双开裂的手——那双手刚刚同时操控着方向盘和油门，还要分神关注身后的我。

去镇上的路上，拖拉机跑得很稳。父亲突然说：“记得你小时候，最爱坐拖拉机。”我点点头。那时觉得拖拉机威风，现在才知道，让这个铁家伙动起来要费多大劲。

买完化肥，雨停了。父亲试着发动拖拉机，这次一次就着。他却熄了火，说：“你来开。”

我愣住。他已经跳下车，走到车后：“我推你。”

我坐在还留着父亲体温的驾驶座上，手忙脚乱地操作。后视镜里，父亲弓着身子，双手推着车箱。他的脚深深陷在泥里，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

拖拉机动起来了，越来越快。我从后视镜看见父亲小跑着跟上，双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有些动作不需要言语——推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发力，开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加油。生活的拖拉机就是这样前行的，推一阵，开一阵，推的人上了车，开车的人又下去推。

车彻底发动了。父亲跳上驾驶座旁的座位，喘着气说：“走吧。”

回村的路上，夕阳出来了。我看着父亲专注开车的侧脸，想起刚才推车时的每一个动作。原来最深的道理，都藏在最简单的动作里——推车要一起用力，开车要看清前路。而无论推还是开，我们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