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苦楝树又开花了。淡紫色的碎花挤在枝头，风一过就簌簌地落，像一场停不下来的雨。奶奶说，这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，年纪比父亲还大。

树荫下摆着两张小凳。每天放学回来，总能看见奶奶坐在那里择菜。另一张凳子空着，是留给我的。“囡囡，来帮奶奶剥豆子。”她总是这么说，好像剥豆子是天下顶重要的事。

那个暑假特别热，知了在苦楝树上没完没了地叫。我趴在凳子上写作业，奶奶摇着蒲扇给我扇风。她说这树好，夏天遮阳，秋天结果，苦楝子能入药，治肚子疼。

“就像人一样，”奶奶慢悠悠地说，“有点苦，才好。”

我当时不懂，只觉得树上结的果子太小，不能吃，没什么用处。

八月最热的那天，奶奶倒在了苦楝树下。她手里还握着没择完的韭菜，蒲扇掉在一边。救护车的声音刺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
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很浓。母亲红着眼睛从病房出来，对我说奶奶醒了，想见我。

奶奶躺在床上，显得特别小。她招招手让我靠近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：“囡囡，别怕。奶奶就是累了。”

她让我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布满老茧，却异常温暖。“苦楝树……”她喘了口气，“帮奶奶看着它。”

三天后，奶奶走了。

再回到院子，苦楝花落了一地。我坐在那张属于我的小凳上，第一次发现凳子腿有点晃。风吹过，花朵继续飘落，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
母亲拿出一个铁盒，说是奶奶留给我的。里面装着一包苦楝子，还有一张条：“囡囡，生活有时会苦，但苦过才知道甜的滋味。像这苦楝树，看着苦，实则心里都是好的。”

我攥着那包苦楝子，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原来奶奶早就知道，迟早要教我这一课——关于失去，关于痛苦，关于如何带着苦味继续生活。

苦楝树还在那里，花开花落，果结果枯。我渐渐明白，痛苦不是要打败的敌人，而是像苦楝树一样，长在了生命里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它提醒着我，曾经有人在这里爱过我，而这份爱足够让我承受所有到来的苦涩。

夏天还会再来，苦楝树还会开花。只是树下少了一个人，多了一份看不见的重量。这重量压在心里，沉甸甸的，叫做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