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13

每天清晨五点四十分,爷爷的收音机总会准时响起。先是刺啦一声,接着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像一根细针,刺破我沉沉的睡梦。

我曾讨厌这声音。初三那年,我总学习到很晚,爷爷的收音机却从不推迟响起。我向他抱怨,他却只是笑笑,把音量调低一点。可那戏曲声还是会钻进门缝,钻进我的耳朵。我捂着被子,心里埋怨爷爷不懂我。

后来,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,住进了学校宿舍。第一个离家的夜晚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。没有室友的鼾声,没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更没有爷爷的收音机声。我失眠了,第一次发现寂静如此难熬。

周末回家,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戏曲声。爷爷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,眯着眼睛听戏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。我忽然发现,爷爷的背比以前更驼了,头发也更白了。

“回来啦?”爷爷看见我,笑着关小了音量,“吵到你了吧?”

我摇摇头,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。戏曲声还在响着,一个女声婉转地唱着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
“这是什么戏?”我第一次主动问起。

爷爷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这是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在游园呢。”他打开话匣子,给我讲起戏里的故事。我静静地听着,忽然发现这咿咿呀呀的声音里,藏着那么多悲欢离合。

从那以后,每次回家,我都会陪爷爷听一会儿戏。他教我分辨不同剧种的声音特点:京剧的铿锵,越剧的柔美,黄梅戏的活泼。我发现,这些我曾经认为“吵”的声音,其实各有各的韵味。

有一天,爷爷的收音机坏了。他摆弄了半天,急得额头冒汗。我拿出手机,搜了一段《霸王别姬》放给他听。爷爷听着听着,眉头舒展开来:“还是这个味儿。”

可是第二天,爷爷又买了个新收音机。他说:“手机里的戏是好,但那收音机刺啦刺啦的声音,我听惯了。”

现在,我在县城读书,每个月回家一次。每次走进巷口,我都会竖起耳朵,寻找那熟悉的戏曲声。听见了,心里就踏实了——爷爷在家,一切如常。

原来,有些声音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它多么悦耳,而是因为它连着一段时光、一份牵挂。爷爷的收音机声,从曾经的“噪音”,变成了我心中的安眠曲。那刺啦刺啦的杂音里,是爷爷几十年如一日的作息,是一个老人对传统的坚守,更是我永远的精神归处。

有时候,最动人的声音不是美妙的音乐,而是那些陪伴我们成长的生活杂音。它们普通却珍贵,提醒着我们:爱,就藏在日常的声响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