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：

今天整理书柜时，我从那本旧相册里掉出一张纸条。上面是你七年前写的：“儿子，饭在锅里，记得热了再吃。”迹被水晕开过，像那年梅雨季节的墙。我忽然想起，这样的纸条，你写了整整六年。

小学时我总抱怨你下班晚。别的孩子有妈妈接送，我只有铁门冰凉的锁孔。直到那天我发烧，班主任拨通你电话后二十分钟，你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冲进医务室，头发乱得像被风揉过的草。你摸我额头的手糙得像砂纸，可温度却烫得让我想哭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你请那半天假扣了全勤奖。

初中叛逆期，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懂。你总用超市促销单背面写留言，我却渴望印着动漫人物的精致便当盒。有次故意把纸条扔进垃圾桶，晚上回家看见餐桌上放着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你笑着说：“今天厂里停电提前下班，快尝尝咸淡。”那顿饭你一直给我夹菜，自己碗里的米饭白得晃眼。

真正读懂这些纸条是去年暑假。我去你厂里送钥匙，看见你坐在流水线前，手指飞快地组装着零件。空调坏了，你后背的汗渍漫成深色的地图。工间休息只有十分钟，你却掏出小本子写着什么。隔壁阿姨说：“又给儿子写菜单啊？要我说现在的孩子哪在乎这个。”你擦擦汗笑：“万一他饿着呢？”

妈，我现在每天吃食堂了，可还是想念那些纸条。它们不是纸，是你从生活里撕下的碎片。每一张都沾着机床的铁屑、菜市场的葱香、还有你数不清的奔波。

昨天物理课讲到能量守恒，老师说爱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消失。那我收到的这些笨拙的爱，究竟是你用多少个日夜转化而来的？那些我嫌弃过的歪扭迹，原来是你最滚烫的能源。

高考后我想带你去旅游，你却说浪费钱。那我就像你那样，每天写张纸条放你床头：“今天天气晴，适合散步”“楼下玉兰开了，陪我去看看吧”。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把曾经欠下的陪伴慢慢还给你。

相册里那张纸条，我把它夹进了单词书里。以后每次背到“family”这个词，都会想起有个女人，用最普通的纸笔，写出了世界上最长的情书。

儿子 五月梅雨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