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扁担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11

我家阁楼有根扁担,暗黄,两头磨得发亮,中间一道深痕。它总沉默地横在角落,像一段被遗忘的岁月。

父亲是个沉默的人,话比田里的石头还硬。他最大的愿望,就是我“别再摸扁担”。我对此嗤之以鼻,觉得那扁担土气,连同他弯着腰挑谷子的身影,都是我急于挣脱的陈旧画面。我的奋斗,在远方,在书山题海里,为的是一个没有扁担的未来。

那个暑假,暴雨冲毁了去镇上的路。家里囤的几百斤粮食要赶在晴日挑到十公里外的收购点,否则只能烂在屋里。母亲急了,父亲看着泥泞的路,眉头锁成山丘,卡车进不来,唯一的办法,就是人挑。

他没叫我。天还没亮透,我就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。我鬼使神差地跟下去。他正往扁担两头挂绳子,动作熟练却缓慢。那一刻,我没说话,走过去,扛起了另一根备用的扁担。

路上,父亲在前,我在后。扁担压在肩上,是一种生硬的疼,粗糙的木纹硌着骨头,每走一步,重量都仿佛要凿进身体里。汗水很快迷了眼睛,呼吸重得像拉风箱。我咬着牙,看着前面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。他的扁担发出一种有节奏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低语,稳稳地,一步一步,踩进深深的泥泞里。

中途歇脚,我瘫坐在石头上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父亲递过来水壶,看了看我的肩,只说了句:“换换肩,让骨头歇一下。”我忽然问:“爸,这扁担你挑了多少年?”他愣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在看一个老伙计:“记不清了。供你上学,给你爷治病,家里盖房,都是它。”

我沉默了。我忽然明白,我向往的远方,我为之奋斗的所有未来,其最深的根基,原来就压在这根暗黄的、吱呀作响的扁担上。它挑起的不是一个家的重量,而是我整个世界的起点。父亲一生的奋斗,从未言说,却全都刻进了这道深痕里。

再次上路时,扁担依旧沉重,疼痛也未减轻。但我的脚步却稳了些。那“吱呀”声不再是疲惫的呻吟,而成了厚重的节拍。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,仿佛我终于接过了某种东西,不是负担,而是一种力量。

那根扁担现在仍躺在阁楼上。父亲老了,再也挑不动重物。而我,即将奔赴我的考场,我的远方。但我知道,无论我走到哪里,那根扁担都会竖在我心里。它提醒我,奋斗不只是为了离开,更是为了承担。它沉默、坚硬,却撑起了所有向上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