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片蓝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11我家住在海边,推开窗就能看见海。小时候,海是蓝的,沙滩是白的,爷爷总带我去赶海。他赤脚走在沙滩上,指着海平线说:“这海啊,养活了咱家三代人。”
高三那年,我再推开窗,海变了颜色。一种浑浊的灰绿取代了记忆中的蔚蓝,沙滩上散落着塑料瓶和废弃渔网。爷爷不再赶海,他的渔网挂在院子里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网住了往事。
周末,我陪爷爷去海边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子,让沙粒从指缝间流走。“以前这沙子里能捡到贝壳,现在全是碎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我们沿着海岸线走,不时停下脚步。爷爷指着礁石上的污渍告诉我那是油污,弯腰拾起一个塑料袋说这能困住海龟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告别。
“想去看看养殖场吗?”爷爷突然问。我点头,跟着他走向海湾深处。
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赤潮。大片海水泛着不自然的红色,像一道伤口横亘在碧蓝之间。养殖网箱里,鱼儿无力地浮在水面,张大嘴巴挣扎呼吸。
“它们缺氧了。”爷爷的声音颤抖,“海水太富营养化了,藻类疯狂生长,吸走了所有氧气。”
养殖户老陈看见我们,苦笑着走过来。“老爷子,又来看海啊?这批鱼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爷爷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看着那片死亡之红。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烁。
“我小时候,这海湾里能捞到半人高的鱼。”爷爷终于开口,“那时没有养殖场,大海自己养育万物。现在我们以为能征服海洋,结果呢?”
老陈叹口气:“都是为了生活啊。”
“可是没有健康的海,哪来的生活?”爷爷反问,然后转身对我说:“孩子,你读过书,你说这海还能变回从前那样吗?”
我语塞。课本上关于环境保护的知识突然变得苍白无力。我知道赤潮的形成原因,知道水体富营养化的化学过程,知道如何写一篇关于可持续发展的议论文。可是面对爷爷的问题,我一个都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爷爷年轻时在海里捕鱼,鱼儿多得跳进船舱;梦见我和小伙伴在清澈的海水里游泳;梦见海滩上没有垃圾,只有贝壳和笑声。
醒来后,我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这些年拍的海岸线照片。从湛蓝到灰绿,从洁净到污染,变化触目惊心。我把照片发到社交媒体,写下亲眼所见。
出乎意料,很多人响应。同学提议组织净滩活动,老师建议做成研究性学习项目,甚至当地媒体也来采访。
第二个周末,我们带着垃圾袋来到海边。开始时只有十几个同学,后来附近居民加入进来,最后来了百多人。爷爷也来了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捡拾垃圾,动作缓慢而坚定。
夕阳西下时,我们清理出一片洁净的沙滩。虽然海水还是灰绿色,但至少这片沙滩恢复了本来面目。
爷爷站在水边,望着夕阳下的海平面。“大海有自净能力,”他说,“只要给我们时间改正错误。”
那天之后,我开始了漫长的记录。用相机,用文,记录海的每一天。有时是好的——水质监测数据显示改善;有时是坏的——又一场赤潮来袭。但我不再只是悲观地旁观。
高考填报志愿时,我选择了环境科学。有人问为什么不去学更热门的专业,我想起爷爷的话:“总得有人为后代守着这片海。”
最后一次和爷爷去海边,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。海水依然不是记忆中的蔚蓝,但沙滩干净了许多,远处有海鸟盘旋。
“你看,海在呼吸。”爷爷说,“只要它还呼吸,就有希望。”
是的,海在呼吸。每一次潮起潮落,都是大海的呼吸。而我们的责任,就是让这呼吸不要停止。
那一片蓝也许暂时褪色,但在我心里,它永远是最初的模样。而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,等待它回归蔚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