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第一天，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现象——每天下午五点半，空荡的西侧走廊总会传来规律的脚步声。咚，咚，咚，不紧不慢，像是某种仪式。

我们的教室在最东头，西侧是已经废弃的老实验室。据说下学期就要拆掉建新楼，所以那边几乎没人去。可是脚步声雷打不动，总是在放学后的寂静中准时响起。

“可能是水管的声音。”同桌小敏说。“或者是风吹动破窗户。”后排的男生猜测。大家都觉得这声音理所当然，就像觉得高中生活就该是教室、食堂、宿舍三点一线。

直到十一月那个下雨的周四。数学压轴题让我在教室留到很晚，抬头时已经五点二十五。收拾书包的瞬间，脚步声准时响起。鬼使神差地，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

走廊很长，灯都关了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勉强照明。越往西走，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越浓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在最后一个转角，我停住了脚步。

那不是鬼怪，也不是幻听。透过门玻璃，我看见五十多岁的陈老师正绕着实验室缓慢行走。他左手拿着物理课本，右手在空中比划着抛物线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夕阳透过破窗帘照进来，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。

后来从班主任那里听说，陈老师教了三十年物理，这间实验室是他带出第一批竞赛生的地方。退休前夕，他每天都要来走一走，和满屋的仪器道别。

第二天下午五点二十，我放下笔走向西侧走廊。几个同学疑惑地跟上我，我什么也没说。当脚步声准时响起时，我指了指实验室的方向。我们静静站在走廊这头，看着那位老教师完成他每天的仪式。

渐渐地，来看脚步声的人多了起来。有时是三五个人，有时是十几个。我们从不打扰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，像在观看一场无声的演出。没有人组织，也没有人议论，我们默契地守护着这个秘密。

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，脚步声没有出现。实验室的门上贴了封条，陈老师真的退休了。但那天下午五点半，西侧走廊站满了我们班的学生。大家静静地站着，听了十分钟真正的寂静。

原来有些告别如此安静，安静到需要用心才能听见。那条走廊即将消失，就像我们的高中时光终将结束。但总有些脚步声会留在记忆里，提醒我们曾经怎样认真地走过某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