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10我家楼下有个修车摊,老陈是摊主。他的摊子总响着各种声音——扳手敲铁皮的哐当声,打气筒的喘息声,还有那台老收音机里永远咿咿呀呀的戏曲声。这些声音像背景音一样,陪了我整个童年。
上高中后,我开始讨厌这些声音。特别是那个收音机,信号不好,总是夹杂着刺刺拉拉的杂音。每天清晨,我还在背单词,咿呀的唱腔就混着杂音钻进来,让人心烦。我跟妈抱怨,她却说:“老陈一个人不容易,听听戏咋了。”
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。我下楼买东西,看见老陈正弯腰捣鼓一辆旧自行车,收音机在一旁响着。突然,信号彻底乱了,只剩下哗哗的白噪音。老陈直起身,轻轻拍了拍收音机外壳,噪音依旧。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掉了它。
世界突然安静了。我这才注意到,他摊子前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,纹丝不动。没有戏曲声掩盖,扳手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孤单,一声,又一声,敲在午后的寂静里。
他转过身看见我,笑了笑,眼角皱纹很深:“吵着你学习了吧?这老伙计,今天彻底不唱了。”我问:“您很爱听戏?”他摇摇头:“听不懂唱的啥。是以前我老伴爱听。她走了以后,家里太静了,静得叫人发慌。有点声儿,好像她还在屋里忙活似的。”
他拿起一把扳手,又放下,金属相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“声音这东西,怪得很。有人在里头,你觉得是热闹;人走了,就只剩下个响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一刻,清晨的咿呀声、刺耳的杂音,在我脑子里全变了调。那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,而是一个老人笨拙地对抗巨大寂静的方式。他需要的不是戏曲,而是那点“响动”,那点能让他感觉不是独自活在一片真空里的声音。
第二天,我把我爸一个旧的、信号好点的收音机拿给了老陈。他愣了一下,连说了好几声“这怎么好意思”。当他打开开关,清晰的唱腔流出来时,他咧开嘴笑了,那笑容响亮得像一个音符。
从此,那些声音依旧准时响起。但在我耳中,扳手的哐当是生活坚实的敲击,打气筒的喘息是努力的节奏,而那咿呀的唱腔,是一座关于思念的、永不消音的纪念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