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早。放学铃声刚响，同学们就挤到窗边，看雪花像棉絮一样飘下来。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，心里盘算着怎么走那条走了三年的路。

校门口，家长们撑着伞，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孩子。我拉了拉衣领，低头钻进雪里。雪片打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
拐过街角，我看见了他。

他站在老地方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。肩上落了一层雪，像披了条白围巾。手里攥着那把旧黑伞，却没打开。

“怎么不打伞？”我走近了问。

他像是刚回过神来，嘿嘿一笑：“忘了。”说着抬手拍打身上的雪，雪花簌簌地落。

这条路，他陪我走了三年。从高一第一天起，他就说：“这条路上车多，我陪你走。”这一陪，就是一千多个日子。

雪越下越大。他把伞递给我：“撑着吧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“我戴帽子了。”他拍拍头上的旧棉帽，帽檐已经磨得发白。

我们并排走着，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，一深一浅。他照例走在靠马路的那边，这个习惯三年没变。

“今天冷，走快些。”他说着，却放慢了脚步——前面有段路正在修，坑坑洼洼积了水。他自然地走到我左边，用身子挡着溅起的泥水。

我突然想起高一那年，也是下雪天。我赌气不要他送，自己跑回家。结果在冰上滑了一跤，摔得浑身湿透。他找到我时，什么也没说，脱下外套裹住我，背起我就走。那天他的背很暖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，很快就化了。

“想什么呢？”他问。

“想起高一那次摔跤。”

他笑起来：“那时候你哭得可惨了。”

我也笑了。是啊，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，现在想来，不过是成长路上一个小小的趔趄。

快到家时，雪渐渐小了。他停下脚步：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
我点点头，把伞还给他。他接过伞，却不走，看着我说：“上去吧，我看你灯亮了再走。”

这样的对话，重复了无数次。我以前总觉得啰嗦，今天却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楼道里很暗，我跺跺脚，声控灯亮了。透过窗户，我看见他还在原地，仰头望着。雪花又开始密集起来，落在他仰起的脸上。他抬手擦了擦眼睛，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，他站在那里目送我的背影，已经整整三年。而这是我第一次回头看他。

上楼开了灯，我跑到窗边朝他挥手。他看见了，也挥挥手，这才转身走进雪夜里。他的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，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下个路口。

雪还在下，静静地覆盖了整个城市。那些雪地里深深的脚印，明天或许就会被新雪掩埋。但总有人记得，每一步踩下去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