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体育课，我被篮球砸中了鼻子。放学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。

镜子里的人左鼻孔塞着卫生纸，鼻梁有点肿，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。这是我。但好像又不是我——至少不是我每天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看到的那个。那里的我总是侧着四十五度角，皮肤被美颜磨得光滑，眼睛也大了不少。

记得小学毕业照，摄影师一直对我说：“头低一点，对，笑开！”照片里的我牙齿白得发亮，脸上没有一点阴影。妈妈把照片设为手机壁纸，每次看到我都会恍惚：那真的是我吗？

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是小雅。她总是独自坐在窗边看书，阳光洒在她微微卷曲的发梢上，像镀了层金边。有次我鼓起勇气问她用什么洗发水，她抬起头笑了：“就是最便宜的那款。”那一刻我突然发现，她鼻尖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，以前从来没人提起过。

表姐要去相亲，全家人围着她出主意。姨妈说要把头发烫卷，姑妈建议穿高跟鞋，只有外婆默默走过来，用手帕蘸水擦掉表姐嘴角的口红印。“太红了，”外婆说，“你本来的颜色就很好看。”表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真的拿纸巾擦掉了所有口红。

昨晚妈妈在整理旧相册。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：“这是你曾外婆。”照片里的女人梳着简单的发髻，眼神安静得像深井水。“她真美。”我脱口而出。妈妈惊讶地看着我：“你从来没见过她呀。”“可是就是很美，”我说，“特别是眼睛。”

现在，我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。轻轻抽出鼻孔里的纸团，用清水洗了把脸。水珠顺着脸颊滚落，滴在洗手台上。我凑近镜子，第一次数清楚了自己眉毛里有几根特别长的，发现左眼底下有颗极淡的痣。

原来这就是我的样子。不完美，但足够真实。就像小雅的雀斑，表姐的本色嘴唇，曾外婆沉淀在时光里的目光。那些修饰过的照片固然好看，但此刻镜中这个喘着气、流着汗、带着小瑕疵的生命，才是正在活着的样子。

镜子不会说谎，它只是沉默地映出一切。而真正需要学会注视的，是我们自己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