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有棵老槐树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它的树干很粗，我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，像老人手上的血管。夏天的时候，它的叶子密密地长在一起，投下一大片阴凉。

每天放学回来，我总能在树下看见王爷爷。他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摇着蒲扇。有时他在听收音机里的京剧，有时就静静地看着路上来往的人。我经过时会喊一声“爷爷好”，他就笑眯眯地点头，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舒展开来。

那个暑假特别热，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。我拿着期末考砸的试卷，慢吞吞地往家走。太阳晒得人发晕，我索性在槐树下坐下来。树荫里果然凉快许多，风一吹，叶子沙沙响。

王爷爷今天没听京剧。他看看我，又看看我手里捏得发皱的试卷，什么也没问。过了好久，他才开口：“这棵树啊，比我年纪还大。”他用手拍拍粗糙的树干，“它经历过的事可比咱们多多了。”

我抬起头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变成晃动的光斑。

“看见那些断枝没有？”王爷爷指着高处几根枯掉的树枝，“那是去年台风打的。当时断了好大一根杈，我们都以为它活不成了。你看今年，它不是又长得这么好？”
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果然，在断枝旁边，新的嫩枝正在生长，绿得发亮。

“树就是这样，”王爷爷慢悠悠地说，“受了伤，就默默地长好。风雨来了，它就弯弯腰，等风雨过了再直起来。一年一年，它就在这儿站着，看着。”

那天下午，我在树下坐了很久。看着蚂蚁沿着树干上下奔波，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，心里那份因为考试失利带来的烦躁，竟然一点点平复了。

后来我常常去树下坐坐。春天看它发出新芽，秋天看叶子变黄飘落。我发现这棵树从来不像花那样争奇斗艳，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经历风雨，拥抱阳光。

初三最后的日子越来越忙，但我还是会抽空去看看老槐树。每次从题海中抬起头，看见窗外它沉稳的身影，心里就会踏实几分。它让我明白，成长不是急急忙忙的事，而是像树一样，一寸一寸地扎下根去，一片一片地长出叶子。

最近老槐树又发新芽了。嫩绿的小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，像在和我们打招呼。王爷爷说，这棵树至少还能再活一百年。我想，等我也变成老人的时候，一定要回来看看它。告诉它，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，一个少年曾在它的树荫下，学会了像树一样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