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阳光斜照进教室，落在两张纸上。一张是文科意向表，一张是理科意向表。它们安静地躺在讲台上，像两条即将分岔的路。

我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动。父亲说过，学理科将来好找工作；母亲则说，你喜欢历史，学文也能有出息。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自己的决定，可这个“自己”却像一团雾，看不清。

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，同学们陆续交表。有人毫不犹豫，有人稍作停顿，但都做出了选择。讲台上的表渐渐堆叠，我的却还空白。

我走出教学楼，来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。这里是我常来的地方，尤其是在需要思考的时候。树荫里，我看见隔壁班的陈老师正弯腰捡着什么。走近才看清，她在拾槐花。

“陈老师。”我打了个招呼。她抬起头，脸上有细密的汗珠。历史老师中，她是最特别的一个，总能在故事里藏进道理，却不直接说破。

“来，帮老师个忙。”她递给我一个小篮子，“高处那些花，我够不着。”

我接过篮子，伸手去够低垂枝条上的槐花。白色的花瓣纷纷落下，像一场小雪。

“老师捡这些做什么？” “做槐花饼。”她笑了，“我女儿最爱吃。说起来，这棵槐树比我年纪都大。每年这个时候，它都会开出这么多花，但真正能结果的，不过十分之一。”

我抬头看，确实，满树繁花，但已经结出豆荚的并不多。

“为什么不全结果呢？” “树也懂得选择。”陈老师轻轻说，“养分就那么多，如果每朵花都结果，每个果都长大，树会承受不住。所以它选择让一些花开得绚烂，然后飘落；让另一些花悄悄结果，慢慢成熟。”

我捏着手中的槐花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那些飘落的花不是失败，它们曾经美丽过，芬芳过，最终成为土壤的一部分，滋养着树根。而那些留下的果实，则要经历风雨，最终长成新的种子。

“选择不是取舍，而是认清自己是什么花。”陈老师拍拍我的肩，“有的花适合绽放，有的花适合结果。没有好坏，只有不同。”

我跑回教室，同学们已经散去。讲台上只剩下两张纸。我拿起笔，在文科意向表上写下自己的名。不是因为逃避理科的难度，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，我在历史的长河中能听见回响，在文学的海洋里能自由呼吸。

交表的时候，班主任对我笑了笑：“确定了？” “确定了。”我说。

很多年后，我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授中国历史，总会想起那个下午。人生会有无数选择，有的看似重大，有的微不足道。但每一次选择都不是割舍，而是对自我的一次确认。就像那棵老槐树，它的选择不是为了完美，而是为了生生不息。

当我们不再把选择看作是非题，而是当作认识自己的途径时，每条路都能通向独特的风景。重要的是，在选择之后，如何让那条路因为我们的行走而变得有意义。

夕阳西下，我走出校门，手里攥着一把槐花。明知道它们很快就会枯萎，但我还是想带回家，夹在书页里。因为即使是最短暂的选择，也值得被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