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母亲在阳台花盆里种下一株苦瓜。

我第一次见到它时，细弱的藤蔓正沿着栏杆艰难攀爬，嫩绿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抖。母亲说：“苦瓜好养活，有点土有点水就能长。”我不喜欢苦瓜，更不理解为什么要在有限的阳台上种这种不讨喜的蔬菜。

七月流火，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像一块冰，把我整个暑假冻住了。数学试卷上那个鲜红的“68”像一道疤，刻在我的眼睛里。同学们在群里讨论着去哪旅游、看什么电影，我把手机静音，扔在床头。

阳台上的苦瓜却不管我的心情，自顾自地生长。它开出黄色的小花，结出青涩的果实，表皮从光滑渐渐变得凹凸不平。母亲偶尔浇水，从不刻意照料，它却越长越茂盛。

那天晚饭，母亲端出一盘清炒苦瓜。翠绿的切片在白色瓷盘里格外醒目。“尝尝吧，自己种的。”她说。我夹起一片放进嘴里，瞬间，一股剧烈的苦味席卷舌尖，我差点吐出来。

“太苦了！”我灌下一大口水。 母亲笑了：“苦瓜就是这样，第一口谁都受不了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每天都会看到那盘苦瓜。母亲变着花样做——苦瓜炒蛋、苦瓜汤、凉拌苦瓜。起初我只是勉强尝一口，后来渐渐能吃完几片。奇怪的是，吃多了，竟然从苦味里尝出一丝清甜。

八月末，苦瓜成熟了，表皮变成橙黄色。母亲摘下一个，掰开来，里面是鲜红的籽，像一顆顆红宝石。“熟透的苦瓜籽是甜的，”她递给我几粒，“尝尝看。”

我迟疑地放进嘴里，果然是甜的，甜得纯粹，甜得意外。

那个下午，我和母亲一起收拾阳台。她一边整理枯叶一边说：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种苦瓜吗？不是因为它好种，而是因为它像生活——先苦后甜。你现在觉得考试失败是天大的事，过几年回头看，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坎。”

我望着那些垂挂的苦瓜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痛苦从来不是终点，就像苦瓜的苦不是它的全部。没有最初的苦，哪来后来的甜？

新学期开始前，我又尝了一片苦瓜。这一次，我没有急着喝水，而是任由那苦味在口腔里蔓延，然后慢慢消散，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