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阳台正对着东边，每到农历十五前后，月亮就从对面的楼顶爬上来。它不像书中写的那么诗意，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，像一只擦亮的旧银盘。

父亲最喜欢在这样的夜晚泡茶。他不用精致的茶具，只把玻璃杯摆在水泥栏杆上，看着茶叶在沸水里舒展。我们很少说话，只是并排站着，听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。

“今天的月亮真亮。”父亲总是以这句话开场，然后陷入更长的沉默。我知道他不是在赏月，而是在计算这个月的开支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，月光照出他鬓角的白发。

上个月，我期中考试考砸了。那天晚上月亮很圆，我却不敢去看。父亲照例在阳台叫我，我磨蹭着走过去，准备挨骂。

“你看，”他指着月亮，“有块阴影。”
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果然看见月亮的左下角有一小块暗斑。

“那是风暴洋。”我说，“地理课上学过。”

父亲点点头，忽然笑了：“有点阴影才真实。太完美的东西，反而不像真的。”

那天我们破天荒地聊了很久。他说起年轻时在工地干活，每晚看着月亮想家；说起第一次领工资，给奶奶买了件毛衣；说起妈妈生病那年，他在医院走廊看到月亮特别圆，心里却特别慌。

月亮渐渐升高，茶已经凉了。父亲拍拍我的肩：“去学习吧，尽力就好。”

如今每次看到月亮，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阴晴圆缺从不改变。改变的是看月亮的人，是我们这些在月光下忙碌、欢喜、忧愁的普通人。

父亲说得对，有点阴影才真实。就像我们的生活，总有不如意，总有缺憾，但正是这些阴影让光亮的部分更加珍贵。月光平等地洒在每个人身上，不因成败而增减分毫。它静静地见证着我们的平凡故事，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