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边的春节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05

腊月二十八,我蹲在老家院子的老井边刷洗积灰的搪瓷盆。井口的青苔比去年又深了些,井水还是一样的凉,激得我手指发麻。

“慢点刷,盆底都让你蹭掉漆了。”爷爷拎着春联走过来,“这口井养了咱家四代人,你太爷爷那会儿,全村人都来这儿挑水过年。”

我低头看井中晃动的影子。去年春节,井边还挤着杀鸡褪毛的堂叔、洗菜的姑婆、淘米的父亲。今年只剩下我和爷爷——堂叔一家去了海南旅游,姑婆在城里带孙子,父亲值班到除夕夜。

“你爸小时候最爱趴井口照镜子。”爷爷抖开红纸,“有一年掉下去半拉身子,让我揪着脚脖子捞上来,挨顿揍还笑呢。”

井水忽然晃得厉害。我抬头看见父亲风尘仆仆地迈进院子,西装革履与土墙格格不入:“单位提前放假了。”他脱了外套就蹲过来接我手里的盆,冰水溅在他昂贵的衬衫上。

暮色四合时,爷爷念叨着要取井水熬浆糊。父亲突然起身:“我来吧。”他摇轱辘的动作生疏得可笑,铁链咔咔作响打了三次空桶。第四桶水终于晃悠悠上来时,他的额头竟有汗珠。

那晚的浆糊特别黏。父亲扶梯子,爷爷贴横批,我远远看着歪掉的“福”笑。井沿的水渍亮晶晶的映着灯笼,像撒了一地碎星星。

守岁时爷爷睡着后,父亲忽然说:“其实我怕这口井。”他盯着井口,“小时候掉下去那次,黑得看不见底,现在做梦还常梦见。”

“那您还抢着打水?”

他沉默很久。井水映的烟花突然在天上炸开,照亮他眼角细纹:“你爷爷七十六了。有些事现在不做,以后……”后半句碎在鞭炮声里。

零点鞭炮震天响时,爷爷惊醒嘟囔:“该用井水煮饺子了。”父亲已经拎着桶走向井台,这次打水的动作稳了很多。我忽然看见井边那块被绳子磨出深痕的青石——原来最深的痕迹不是瞬间凿刻的,是百年如一日的重复拉扯出来的。

初一下午,父亲接到电话要提前返岗。他拎着公文包走到井边,突然弯腰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,西装裤腿沾了泥渍。

汽车发动时,爷爷敲敲我的窗:“来看。”井台边放着父亲落下的皮手套,整整齐齐摆在青石上,像是又要开始一场经年累月的抚摸。

老井沉默地倒映着天空。它记得所有离开的人,也记得每个归来的人。春节是什么?不是红纸上的吉祥话,不是饭桌上的盛宴,是甘愿被那根看不见的井绳一次次放下去,打捞起属于我们的、混着泥沙的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