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团圆夜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03

腊月二十九,厨房里飘出熟悉的油炸香味。母亲正在准备年货,金黄的肉丸在锅里翻滚。我坐在书桌前,模拟试卷铺了满桌。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八天,这个数像印在视网膜上,挥之不去。

父亲推门进来:“明天三十,去爷爷家吃年夜饭。”他的语气很轻,像是商量。往年这个时候,我早该兴奋地收拾行李,盼着回老家放鞭炮。可现在,我只是点了点头,眼睛没离开数学题。

年三十的公路出乎意料地通畅。车载广播里,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说着团圆的话题。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,突然想起小时候,这条路总是堵得水泄不通。那时我会跪在座椅上,不停地问“到了吗”。而现在,我只希望车开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
爷爷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。柿子树光秃秃的站着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。堂屋里,八仙桌已经摆开,姑妈正在端菜。爷爷看见我,颤巍巍地走过来,塞给我一个苹果:“学习累,多吃水果。”他的手很糙,碰到我时像砂纸擦过。

年夜饭很丰盛,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。话题转到我身上时,突然安静了。三叔喝了口酒:“想好报哪个大学了吗?”所有人都看向我。我张了张嘴,没能发出声音。母亲赶紧打圆场:“先吃饭,大过年的不说这个。”

饭后,我逃到院子里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舒服多了。堂弟跟出来,递给我一盒摔炮:“哥,玩吗?”我摇摇头。他自顾自地摔起来,啪嗒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。

“记得吗?”堂弟突然说,“以前你带我偷放二踢脚,把奶奶的鸡吓得不下蛋。”我笑了。那些过年时光仿佛就在昨天——我们满村跑着拜年,口袋被糖果塞得鼓鼓囊囊;晚上挤在一张床上守岁,比赛谁先睡着;初一早起穿新衣,鞋底踩着鞭炮屑沙沙响。

堂弟摔完最后一颗炮:“明年你就上大学去了吧?”我没说话。他踢着地上的石子:“以后过年,还能一起放炮吗?”

望着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,我突然明白:所谓成长,就是一次次告别。告别童年的鞭炮,告别少年的任性,告别每一个回不去的春节。但有些东西不会改变——就像爷爷坚持要贴手写春联,就像母亲总要包三鲜馅饺子,就像无论走多远,除夕夜一定要回家。

回到屋里,大家正在看春晚。小品演到好笑处,满屋人笑作一团。我在爷爷身边坐下,他悄悄又塞给我一个橘子:“甜,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我剥开橘子,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。这一刻,我不是高三考生,只是回家过年的孩子。

零点钟声敲响时,全家人都站到院子里。烟花在头顶绽放,照亮每一张熟悉的脸。父亲拍拍我的肩:“新年快乐。”简单的四个,却让我眼眶发酸。

我知道,明年此时我可能在陌生的城市,为新的梦想奋斗。但今夜,我还在这里,在家的温暖里完整。过年不只是辞旧迎新,更是告诉我们:无论走多远,都有人等你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