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在哪儿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02腊月二十八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。三年没回老家过年了,水泥路新修了,路边的小楼也多了几栋。邻居家的小汽车鸣着喇叭驶过,车窗里探出个陌生孩子的脸。
奶奶还是老样子,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。见我来了,她擦擦手,从灶台边端出一盘炸好的藕盒:“快尝尝,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。”我咬了一口,酥脆的外皮裹着鲜香的肉馅,确是从前的配方。可不知为什么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除夕下午,我跟堂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。电视里重播着春晚,成了背景音。叔叔走进来,看看我们,又看看电视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叹了口气:“现在的年啊,越来越没年味了。”堂弟头也不抬:“年年都这么过,有什么意思。”
这话像根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晚饭后,我放下手机,溜达到院子里。北方的冬夜冷得清澈,星星格外亮。隔壁传来洗麻将的哗啦声,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——村里今年解禁了鞭炮,但买的人不多。
奶奶坐在门槛上剥花生,身边放着收音机,正播着《难忘今宵》。我在她身边坐下,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。“还记得你小时候吗?非要自己写春联,把‘福’都写倒了。”
怎么会不记得。那时我觉得倒贴的“福”特别有趣,还坚持要贴在冰箱上。奶奶由着我闹,说童言无忌,图个吉利。
“那会儿啊,”奶奶慢悠悠地说,“你爷爷在世时,最爱包饺子时在馅里藏硬币。谁吃到了,就能多拿压岁钱。你爸为了多吃到硬币,每次都撑得走不动路。”
我噗嗤笑出来。这些故事听过很多遍,但第一次,我没有低头刷手机,而是静静地听。夜空中有烟花绽开,转瞬即逝的光照亮奶奶花白的头发。
“其实年味哪是变了哟,”奶奶拍拍手上的花生皮,“是人长大了。小时候觉得新鲜的,现在平常了;小时候盼着的,现在随时能买了。不是年没了味道,是尝过年味的舌头多了别的滋味。”
她起身进屋,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星空发呆。
零点钟声敲响时,家族群里下起了红包雨。我抢了几个,金额都不大,但大家吵吵闹闹地比谁手气好,热闹得像在眼前。我突然想起什么,翻出通讯录,给几个好久不联系的小学同学发了祝福。很快,手机叮叮咚咚响起来,那些几乎遗忘的名重新跳动在屏幕上。
年初一早上,我主动请缨写春联。研墨铺纸,一笔一划写下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。虽歪扭,但墨香扑鼻。奶奶站在一旁看,笑得合不拢嘴。
贴完春联,我看见堂弟还在玩手游,走过去坐下:“来,教我玩一局。”他惊讶地看我一眼,随即兴奋地当起教练。虽然我笨手笨脚很快“阵亡”,但听他大呼小叫地指挥,忽然觉得这吵闹声也是年味的一种。
晚上吃饺子时,我小心地每一个都细细嚼。直到牙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——是枚一元硬币。奶奶朝我眨眨眼,脸上的狡黠像个孩子。
我忽然明白了:年味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仪式或味道,它藏在奶奶讲述的往事里,藏在抢红包的手指间,藏在一枚硌牙的硬币中。是我们总在寻找记忆中的年,却忽略了年正以新的形式围绕在身边。
窗外又响起鞭炮声,这一次,我觉得格外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