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之渡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01晨雾未散,我已站在村口的石桥前。这是去县中学报到的第一天,也是这座百年老桥最后一次承载我的脚步——明天,它就要被爆破拆除,让位给下游那座气派的钢筋混凝土新桥。
指尖划过桥栏上深浅不一的刻痕,像阅读一部无的史书。最深的那道,是爷爷刻的。1949年,他作为支前队长推着独轮车从这桥上过,把最后一口粮送给渡江的部队,自己饿得啃桥头的槐树皮。父亲的那道略新些,1978年,他背着破书包走过这座桥去县城参加高考,桥墩下还留着他刻的“向前”二。而我最新的那道,是三年前刻下的“必胜”,旁边还画了艘小小的飞船。
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,映着朝阳如血。我忽然想起童年时,爷爷常抱我坐在桥头,说这桥是有魂的。“它渡人,渡粮,渡希望。”爷爷吐着烟圈,“咱们村几代人,都是踩着它的脊梁走出去的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石桥老旧,羡慕电视里城里孩子走的彩虹大桥。
爆破定在正午。全村人都来了,像送别一位长者。母亲悄悄抹眼泪,说当年嫁过来时花轿就是在这桥上颠得她头晕。老村长对着桥三鞠躬,念叨着“功成身退”。
倒计时开始。我忽然冲出人群,飞奔上桥,在桥中央重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到温热的石板那一刻,我听见了历史的回声——独轮车的吱呀、读书郎的晨诵、迎亲的唢呐、送葬的哀哭……这座桥见证了一个民族从站起来、富起来到强起来的每一个脚印。
“轰——”巨响中烟尘腾起,老桥化作漫天飞石。有人欢呼,有人哭泣。我静静站立,看见烟尘散尽后,对岸的新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老桥的消逝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种永恒。它渡完了它的时代,正如新桥将渡我们的未来。所有桥的使命,都是让自己成为彼岸,让渡者成为新的摆渡人。
夕阳西下时,我背着行囊走过新桥。桥身稳固,灯光明亮,可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庄重。因为我知道,我正在从一座桥走向另一座桥,从一个时代走向另一个时代——而我的脚步,也终将成为桥的一部分,渡后来者去往我无法想象的远方。
山河万里桥如链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。而每一个走过桥的人,都是历史的渡口,都是时代的接棒人。这,就是桥的寓言,也是民族的宿命。